机器干了我的活，价格是我的八百分之一｜争吵 2022

♀OVE↘摑儞

过去一年的科技热点，你还记得哪些？是不是也曾被其中一些所吸引，甚至乐此不疲地和同好们陷入“争吵”？
% g' I* b/ P8 y/ x& ?7 V3 j* R

新年之初，果壳为你准备了几个小故事，都是关于过去一年那些引起全社会热议的技术现象，以及环绕着它们的观点争鸣。我们同你一起，一边复习这些故事，一边期待着新年的更多技术趣味。
2 C. X) h! ?! C8 q

* [/ N2 O( T- U' `7 a& _7 t1 }技术不止两面，我们的每个人的态度都弥足珍贵，“争吵”让它变得更加美好。
# x% C" H  ^3 o0 j+ i- N- m
& p+ Q* p. y$ G
. s- |4 x) D. }' e120 元 vs 2 美分
1 `9 u" F" X3 W% W  e# a) H

我们每个人都在逼近被机器抢活的时刻。对于张伟，这个时刻已经到来了。
; A! r. z1 L# z. W$ y2 p/ f
- B( P. T* C2 s
7 _) H+ J, J, ]* V1 o( _( y9 c大学毕业至今，张伟已经做了八年独立画师。2022 年国庆期间，他经人介绍接到了一份配图工作——给小说绘制人物头像。


+ m  Y. e5 f: v这是一份“走量”的活，对技术和创造性要求不算高。对方开的价位也合理，120 元一张，一共 65 张 。主要成本在于沟通。因为是第一次合作，双方花了一天时间对接需求，期间张伟画了三张草稿，对方又找来一些案例给他做参考。
  e; ^" X) Y+ D2 N: R
$ X- j+ G  Q& v; s1 c
) J% s! f' K" p7 j4 ?9 k7 |1 f一切似乎推进顺利，沟通后他交了第一稿，通过了。对方还支付了第一张画的稿费。直到几天后，他突然收到通知：
! @# a- ^" i% K* O1 x, f) ?" R

“经开会决定，小说配图将从人物插图改成物品配图，使用 AI 绘画，合作中断。”


“我被 AI 抢活了。”他有些哭笑不得。他向对方要求看看 AI 生成的成果，对方也大方地发给他。“挺不错”，他的感受是。但更大的落差是成本：对方告知张伟，机器生成一张图只需要花费 2 美分。
" m! |% q) h! l5 p% V$ f

画师成为 2022 年最受 AI 威胁的职业之一 ｜ Pixabay

8 ^' h, L2 E/ q* N8 z+ r8 h

2 {5 s/ e, Y% U  C" x+ P* x给 AI 打下手
# D8 _; u& g( I
" A, f$ f+ P( F4 w* o/ p
这是近 860 倍的差距。
! F$ n* f' D; f- Z, a* y
# Y9 ?; U* a( X, l
公司的经营者们先动了心——哪家公司开始裁美术、哪家开始研究 AI 技术、哪家已经在用 AI 生成图，类似传闻越发频繁地在画师群体内流传。


9 T8 X! H3 i6 s/ I刘晓莉所在的游戏公司就是其中之一。2022 年10 月底，市场部一位同事开了一次 AI 绘图分享会，用游戏项目的成品图，现场生成了相关图片。
! ^7 ^% ]6 f0 I" \  p0 [9 e/ y
  c& n2 }8 Y# `( h$ ~6 R
0 {2 O  U4 _1 ^+ ^* B参会的有刘晓莉这样的美术岗，还有市场、策划和程序员。大多数人反应平淡，毕竟过去半年多少也在网上看到过案例。刘晓莉感受也并不惊艳，“不确定性很大，不可能一次就生成很好的图片”。

0 U: n. q2 j' ^$ @9 r6 |% ^" Y( j
9 A& E- N( \) D唯独制作人兴奋异常，眉飞色舞地追问主美术：今后游戏内的部分皮肤是不是可以用 AI 制作？

此前，皮肤绘制这类工作都会外包一部分出去，每张稿费大概在五六千元，需要一名画师画上一星期。如今使用 AI，生成图片只需两小时，再经过原画师上手改，一个半小时就能完成。满打满算，一张图的产出只需四小时。
3 D) h; ^4 D( r0 U

: H$ T  K3 g( {$ d角色皮肤对手游玩家吸引力巨大｜《明日方舟》官网
* v+ s- |  N1 P) ~
尽管老板已经拍板，把 AI 加入到工作流程这件事仍处于测试阶段，刘晓莉的工作尚未受到太多影响。

+ K" N6 c( ^+ F; F7 Y- @

/ e" |3 H. m, _8 `6 `6 j在很多细致而常见的甲方要求面前， AI 的随机性并不占优势。它无法理解一些简单指令，比如，“把脚往后收一收”——或许这就是为什么，那家出版商在选定 AI 作画后，将小说的配图从人像改成了物件。
* `. M; V( a. b  Z# {4 Q) A/ p

但真正的威胁到来之前，人们的心态先变了：和刘晓莉同一岗位的同事，在开完 AI 分享会后危机感“呼的一下就上来了”。
* x+ `/ r6 G0 i9 X7 v

& j2 `0 v6 n. J“之前同事基本不接外包的活，周末时间都用来陪孩子，但最近一周有人找她，她二话不说立马开工。”

. Z7 L/ w# l5 i" Z/ y/ z0 ?
转头回到公司里，这名同事却又不太乐意给 AI “打下手”，改稿的时候“瘪着嘴”。

* I) V% W7 r8 g

7 w, d" J; j1 w6 r8 B9 oAI 绘图平台 Crypko 就以生成二次元人物立绘为卖点｜Crypko 官网截图
& }  e* u) }. ]$ v5 L  n3 q- T  Y8 _

+ v3 `- O: U% Y
3 f2 }- J' w5 ^; S" i( w& A
5 `, ^  k6 h: ]/ q: V. i' N7 a% q- _成为机器的养料


如今人们已经理解，机器并不是凭空学会了画画。在此之前广为人知的阿法狗 AlphaGo，就学习了 16 万人类棋谱以精进“棋艺”；而一个人脸识别算法要训练至合格，常用数据集生成的人脸图片数量，往往达百万量级。
+ N3 K' K: \% l' p6 P

AI 绘图也是如此。火爆 2022 的 DALL-E 2、Stable Diffusion 等，他们的训练集均包含数十亿个参数。除非直接指定风格（例如梵高、莫奈），人们并不容易分辨一幅机器生成图究竟“学习”了哪些艺术家。
0 l4 ~  w8 x3 a! C

但很快就有了例外。2022 年 8 月底，AI 绘图工具 mimic 一度在日本画师群体中引发热议，这款绘图工具能模仿指定漫画家的画风，输出相近的作品。日本画师开始群体抗议，“使用禁止”的 tag 成为推特趋势热门话题，许多画师表示自己的作品不会授权给 mimic 用于训练及使用。
8 K$ ]% ?8 P3 s4 t/ s# ^5 i* K
* c. c! k" f* v
mimic 在官方宣传中用 AI 模仿了推特画师｜mimic 官方推特


- v9 x- d$ ^7 {; x; C  S紧接着，事态蔓延到了中国画师圈。独立画师魂君表示：一开始，人们只是抱着“玩玩看”的心态开始使用这些工具；进而，出现了一些不画画的人使用特定画师的作品训练模型，再反过来用生成的作品嘲讽该画师的事情。
. x: }2 Z3 n5 m* Q

2022 年 10 月 13 日，魂君发布了一则微博，呼吁业内关注 AI 绘画侵权现象。他提到：目前“ AI 无授权拿画师的画做养料”、“无授权拿画师图洗稿玩”的情况逐渐泛滥。他希望更多同行能加入发声，抵制以 AI 绘图为名义的侵权。抗议直指一款名为 NovalAI 的绘画工具。


11 月 29 日，微博网友@ Sueno 洛柒则发声抵制 Nijijourney，一款最新的基于 Midjourney 的 AI 绘画程序。
! d% K5 x& H- R* ~6 k% y3 I

这些备受争议的工具存在一个共同点，它们都是为创作二次元画作而生的。不论你输入什么关键词，成品都会呈现动漫风格。

2 k7 P9 A0 L  M2 Z: K8 e
: q6 N9 v/ C6 P& L9 T相比于 DALL-E 2、Stable Diffusion 所用的超大模型，二次元的素材池小得多。当输入的要求细致到特定角色、特质时，特定画师的“影子”经常就会浮现出来。
3 o' ?) }8 I4 T6 ]1 e" T9 u0 G9 G

受到抵制的 mimic 和 Noval AI 两个平台，都因能制造出画风极度接近特定画师的作品，而被视为“洗稿”机器——这种行为之泛滥，以至于那位画师的原作，有时反而会被识别为“AI 制造”。
1 H7 `7 m) _# F. [4 {9 s5 |7 }& R& a

6 P5 w6 N: L. j2 Y& i
图片来源：微博截图

/ h7 J) P  I; e: [8 C% H
新技术放大了一个旧问题：抄袭。


, u7 `' W6 l; I4 z9 V
! v: {( A' I2 Y" d( T画师圈有不成文的习惯：同人爱好者会在网络上收集自己喜欢的图片，上传到一些公开平台；而初出茅庐的画师，则将此作为宣传自己，与同好交流的方式。
) ]. `: W0 Y" I9 h5 a  v

+ ?$ }5 f0 a' q3 h为了方便搜索，他们常会给图片打上非常细致的 tag，以下面这张游戏同人图为例，上传者不仅会打上角色名称、游戏出处，还会具体至画面内角色的发型、发色、姿态和衣着等细节。
& ^: C/ l6 C# p' q$ P0 Q


$ J+ w0 b1 V( O4 q  p左侧橙色框内均为这张图片的 tag ｜ danbooru  
3 O( }, X5 D2 E6 v) D/ R
4 E6 \1 V2 T& ]' z0 F$ m' y* |
( B( I/ ^5 i1 v5 d于是，这些平台成了天然的 AI 素材库，只要使用爬虫技术，将图片和词条抓取下来，就可直接用于训练，连人工标注的成本都省下了。画师在无意识中，也为 AI 进步贡献了一份力。
8 h3 y  o$ X9 ]8 Q' H

8 p1 r9 j: f" R" o. Y% w; R
使用图片作为素材训练的时候，多数 AI 平台并不会征询原作者的同意。平台商业化后的收益也不会有半分进入原作者的口袋——一些画师们认为，这实际上已经构成侵权。
; _! K7 m) N' |& h
" |5 }) x. b, c) G! H$ R
ArtStation 艺术家集体反对 AI 绘图 ｜独立艺术家 Joyce Da Silva
  R* m/ v6 G* \$ i2 {$ d4 m) Q
+ ~3 U1 V- m& O( K* C, Z$ f
0 k3 u2 e1 X" R4 R3 L: s人类反击战


作为传统的乙方角色，很难说画师的态度能多大程度上左右甲方的选择，更别提改变技术前进的车辙。但他们也并未自此缴械投降。
. W* L  G& \( d( |6 a. U! V

& H. _  f- x' N/ d5 I; N- _' G) d魂君在自己的倡议中提出一个思路：今后画师们在平台上发布作品时，可以在作品上覆盖大面积水印，破坏作品的完整性，以防止被用于训练 AI 以及洗稿。一些画师随之响应，开始分享水印的资源包。不同于签名似的小型水印，这些水印面积巨大，试图均匀地覆盖整个画面。

& D2 d) I3 j* y5 s2 c

画师开始公开免费地分享自制的水印 ｜ 微博截图
& c* z3 {  S# e0 {- H* {
4 `$ x/ m/ e2 P" W; C) I% `
画师们也被迫自证自己的作品并非出自 AI 之手。


- h7 E+ M5 Z5 @6 Y
5 z0 {# @! J, F( z* E9 G他们向社交平台上传作品的同时，开始主动贴出草稿、视频等绘制过程，甚至有网友表示这种做法已经成了新的“发图礼仪”；也有部分画师大面积撤下自己公开发布过的作品，以防止被用于 AI 训练。
) X- z8 ?' F2 ]! ~

6 A8 x" J# }+ g' C/ g3 W8 B2022 年 9 月，一个名为 Spawning 的艺术家团体上线网站 Have I Been Trained? （我被用于训练了吗？），通过检索目前最大的开源图片数据库 LAION-5B 和 Laion-400M ，帮助艺术家了解自己的作品是否被用于 AI 工具的训练。
2 j0 T* e( L7 B
+ I/ r- Y' Y! M) a( I4 W
, \) Y0 R# h. ~9 G3 g一些传统图片平台也摆明自己的态度。Getty、Shutterstock 等图片库网站先后删除了平台上一些明显标注为 AI 生成的图像；福瑞（兽人）爱好者社区 Fur Affinity 则是以保护人类创作者为由，禁止了 AI 作品在平台上出现。

6 Y# t/ e" J4 S# s) V7 ^, W* g

AI 禁止的趋势在各类型的平台蔓延｜微博截图
& T# V: j. U8 ?) j

! y2 K! x/ S  g8 U/ R. e; v2 k* q当然也有人使用法律手段反击。2022 年 11 月 3 日，微软收到一起集体诉讼，其旗下的 AI 编程助手 GitHub Copilot 被控诉使用公共仓库内、用户发布的代码进行训练，侵犯了大量创作者的合法权益。公开信中写道，这起诉讼背后的“原告”，是“数百万 GitHub 用户”。

0 k/ Q# i( ~, L& _0 y0 N

7 e: y& N3 v8 F! h, E; A4 b这起诉讼引发了大量关注，因为不仅是 Copilot ，目前包括 AI 绘图在内的绝大部分人工智能生成工具背后都是这同一套运行逻辑。参与诉讼的律师 Matthew Butterick 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：我们正处于人工智能的 “Napster 时代”——在数字音乐出现的初期，“Napster 案”的判决奠定了版权音乐的发展根基，决定了如今人们在平台上听音乐而不是私人下载的习惯。


2 m/ U& E+ m: B* }" ]% D( ^& l过去一年，文字生成图像、文字生成音乐甚至视频的工具花样翻新，彼此超越；而创作者们则花一年时间沉淀下来一个问题：如何在技术面前保护自己的权益？


3 M$ B& @1 j* |; s: v" B
. g2 D% y0 }3 C! [( xRick&Morty 主创在新游戏中使用AI绘图作品，以“营造一种平行宇宙的荒诞感” ｜ Reddit


( }) g2 o5 B3 \& K* f面对越来越无所不能的 AI，人类群体也开始了分裂。

3 z' D  U0 x/ F  ^2 L
魂君加了不少讨论 AI 绘图的聊天群，有单纯以画师组建的群，也有包含技术研究人员、公司老板等在内成员比较复杂的群。他观察发现，研究技术和做老板的，聊到 AI 通常都会比较兴奋且积极乐观。



至于画师们，魂君总结道：“有悲观派，认为 AI 迟早会取代人；有乐观派，认为 AI 只是一个工具，认为今后围绕 AI 说不定会衍生一些新的工作岗位；之前群里还出现过一个无脑拥护 AI 的极端技术主义者，他觉得人学习不算侵权，那 AI 学习也不算，结果被好多人怼了。还有画师认为 AI 的出现是一件好事，能淘汰所谓的‘低端’画师。”
; w. O6 N% X; |, b: l, @
; l4 [! f5 P4 }/ k
$ Z4 U' r4 l: b越来越多迹象显示，这不是一场昙花一现的争吵，而是 AIGC 技术普及之路上绕不开的核心命题。

- |" i* m3 q/ w; b: B! g
AI 绘画相关的内容下，人们总是自发地将有关侵权的讨论顶到热门；Stable Diffusion 则于 2022 年 12 月宣布，将与 HaveIBeenTrained 网站合作，允许艺术家在训练集中搜索并删除自己的作品。



B 站知名 up 主删除使用 AI 绘画的视频 ｜ B 站截图

( `1 |: J# g" }, h6 D4 B8 G
魂君自己也尝试过用 AI 做东西。还是早在 2017 到 2018 年期间，他接触到了当时被视为 AI 的“自动上色”工具，相当简陋，也并不引人注意。一直到 2021 年年底 Disco Diffusion 出现，他才又一次注意到 AI 绘图——技术的能量却已今非昔比。

, I* N2 U1 L; L  z; G6 v) w
6 Q1 {" c' O+ V# o) ?
* T' t3 m8 S0 j2 J7 V/ h踌躇再三，他还是选择不使用：“还是担心侵权问题。”


被 AI 抢了插画生意的张伟感受更直接：AI 就是一个大型抄袭机器。他认为当前大家对 AI 的追捧程度，很快就会导致不同程度的画师失业， AI 最终将成为一个凌驾于人之上的存在。


& M" d3 D4 B5 K, r, J游戏公司美术刘晓莉则认为自己的竞争对手一开始就不是 AI：“对手是 95 后，是那些更年轻的新进原画师，（我）早就有危机感了，AI 算什么？”
: |2 }- L! L1 W6 m8 F
* V& ?& y. p( P  k4 b
. b( @, C4 o. {那 AI 的抄袭问题呢？刘晓莉立刻干脆地反问回来：“人就不抄吗？”

4 m9 @, v1 t6 j" W
3 [8 a* M2 U' N( y0 q（文内张伟、刘晓莉均为化名）

( Q9 N+ I0 z5 @1 N5 }# n8 U
参考文献

$ ?; r( k2 \8 N2 a' n8 y

[1] https://www.nature.com/articles/nature16961

[2] https://datagen.tech/blog/face-datasets/

[3] https://www.theverge.com/2022/11/8/23446821/microsoft-openai-github-copilot-class-action-lawsuit-ai-copyright-violation-training-data

[4] https://githubcopilotlitigation.com/

[5] https://haveibeentrained.com/

[6] https://automaton-media.com/en/nongaming-news/20220831-15350/

! v% a2 K$ @3 V' l, }1 `+ x

[7] https://medium.com/nightcafe-creator/stable-diffusion-tutorial-how-to-use-stable-diffusion-157785632eb3

- b8 O7 n( R# m- {* Y  s! S4 [

作者：郭亨宇

, m7 f' t+ h) }2 b2 T$ ]

编辑：翁垟

( W1 K5 y# B. b

* Q  {9 q0 F- h# e& {- v* i9 a
' q1 d7 U& B3 E& ~
' `% I8 T3 I0 H! [3 \

; W5 W8 T) `4 e- X! n
0 X) {; b1 k7 V. g6 o3 z( M  |